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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叫做榆树的河

今夜,一条河流再次来到我的睡梦,象一场沐浴,也象一次浇灌。片片的水声闪着亮亮的光芒,我是赤条条的身子,我是一个顽皮的孩子,我浸润在滑溜溜的水里,像听母亲的呢喃一样,听榆树河潺潺的私语。在榆树沟里,草是那么的绿,车失菊开得那么灿烂。野草莓大片大片红了的时候,孩子们就在榆树河里冲草莓吃,吃得胃里酸酸凉凉的。渴了喝榆树河的水,困了就枕在厚厚的草地上。在榆树河,有那么多的神秘故事,比如村里人说榆树河流淌的榆树沟里有豹子,还有人说有狐仙,总之,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因为有了榆树河,变得有趣起来。狼是有的,我就见过一只母狼带着两只狼崽在晒太阳,大尾巴拖到了地上。我还以为是狗,自顾玩耍。回家给母亲说了,母亲大喊起来,她说那就是狼呀,榆树沟的狼吃过不少孩子的。到了冬天,即使大雪覆盖,河水流动的榆树沟里依然有着一片一片的绿色,有着生命的跳动,似乎在它的滋润下,村庄的树木个个长得异常茂密。

榆树河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河流。一条迂回的水渠,它逶迤在距离村庄不远的一条叫做榆树的沟里,所以叫榆树河。浅浅的流水滋润着满沟壑的树木,树木用它茂密的叶子遮蔽着河水的清澈。榆树河其实只能算得上是一条小溪流,没有波浪没有骇涛,无声无息。但村里人都叫它河。有了脏衣服就去榆树河,天旱浇菜地就去榆树河,要乘凉就去榆树河,往往大人找不见小孩的时候就一定要到榆树河去找,因为那里是村庄的孩子唯一乐园。摸泥鳅、捉碧蚂(一种蝌蚪类的小游虫)、围小鱼,爬到那些瘦小的野杏野桃树上去摘涩酸的果实,甚至凫水——只能把屁股埋进去的凫水。榆树河是村庄的乐趣也是村庄的骄傲。17岁离开村庄走向城市后我似乎才感觉到,对于干旱的北方来说,没有多少人见过真正的河流和大海。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,尤其是一条长流不息的水,对于村庄来说是多么重要,所以,往往人们说起榆树河的时候,脸上都充满着敬畏和自豪,因为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是——在有着9个自然村上千户人家的草西村,只有我们马家庄流淌着这么一条小溪。令我不解的是,榆树河流淌的榆树沟里没有一棵榆树,倒是长满了歪歪斜斜的柳树和白杨树。它们在榆树河旁闲散地舒展着身子,把长长的枝条伸进清清的河水中。

榆树河的源头在北边的山上,这是村里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,但是堆满石头的北山那么干旱,村庄离北边的山那么远,为什么到了我们的村庄才从地下冒出来,形成一条小溪流,为什么离开村庄后又钻进前面的沟壑深处,再也不露身影呢?这些谜底是无人能够解释的,包括那些神神道道的巫婆们,她们游走在各家各户,能牙利齿的料理着红白喜事,为迷信的庄稼人超度灵魂,可对于榆树河的秘密她们却保持着沉默。许多时候,她们作法祈祷的时候就去榆树河里舀水,为有着灾难的人洗身。我曾经见过降霜的十一月,黑头的父亲就在榆树河的水边哆嗦着擦洗身子,他在一次干完农活回家后就浑身发烧,不思饮食,他的妻子找来全草西村有名的巫婆。巫婆烧红菜刀念念有词后说,你家的人是在榆树沟里遇见了妖魔,要用榆树河的水洗身子,水不能烧开,必须用凉水才能洗去晦气。传言如同圣旨为榆树河增添了又一层的神秘。在洗了几次还不见效果后,黑头的父亲干脆自己在很冷的天气里去榆树河边洗晦气。但他还是死了。他越来越消瘦,40出头的人走路都要拄着棍子。他的脸色黄得像一张烧纸,曾有人建议他去镇上的医院看看,他执意不肯,他说看病要花钱的,再说已经请人念弄过,熬过这个冬天就会好的。冬天过去了,可他死了。他死在了榆树河旁边的坡地上,好象有意给自己选一块风水宝地。他的死让村庄有过一段慌乱。但没过多少日子,一切又都平静下来。黑头随着母亲改嫁到了外地。我记得他天天坐在他家的后院,他的母亲在屋里与媒婆讨价还价。他母亲要求带黑头与他姐姐一起走,对方就是不愿意让他姐姐一块嫁过去。几次,到了吃饭的时候,母亲让我叫黑头到我家吃饭。黑头倔强,不肯,他一边啃着发硬的馒头,一边默默地流泪。他上初中的姐姐在里屋也是不停地流泪。最终,他们都去了外地,就是榆树河的发源地——北山。黑头的奶奶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,天天在门口自言自语地说,北山连玉米都种不活。黑头父亲的死给榆树河蒙上了阴影。有一段时间,大人们不允许孩子到榆树河里去,那些勤劳的农妇们也不去河里洗衣服了,只有我傻傻地在榆树河边跑来跑去。有一次我还发现了一只乌龟,小小的乌龟,慢慢地爬着,它又是从那里来的?我好奇地围着它,用树枝把它翻过来,看它再迟钝地翻过去。我想喊伙伴们来看,但是只有我一个人。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,只有我一个人在河边奔跑。

榆树河的水永远是那么清澈甘甜,里面长满了柔软的水草。有时候我们趴在下游大口大口喝水的时候,村庄的牛就在上游美美地啜饮着。那时候牛跟人是一样的,甚至牛比人吃得好——我曾亲眼看见过父亲把磨好的玉米面专门留给牛拌草吃,而我们整天吃蕨根菜——一种苦涩的野菜。父亲说,牛一年要犁那么多的地,它是家里最命苦的。父亲理解牛,牛也理解父亲。每次犁地的时候,不用父亲吆喝。牛总是端端整整的把地犁得剩不下一个硬块。其实,村庄里把牛看得比人更重的人家不少。牛跟人住在一个屋子的都有。所以,牛在榆树河上游喝水我们在下游喝水,没有人会计较什么和在意什么。但村里人却从不在榆树河取水喝。他们的说法一是榆树河的水少,必须保证灌溉。二是榆树河是老天爷给我们的神水,要让水永远满满的清清的。所以,各家各户都打水井。吃井水。井里的水也很甘甜。一般打十几米就能涌出水。村里的老人说,水脉相通,我们井水里的水也是榆树河的水。要不哪来这么甜,做的苞谷糁这么好喝。那时,外村打井得打一个月深要二三十米,而且井里的水却是涩。我的小姨就嫁在离我们村五里的高陵村,但家里的水经常是苦涩的。她每次都对村人说,我们娘家的水呀,甜得像放了花蜜。所以,凡是姑娘们都喜欢嫁到我们村,除了我们村地全是平平整整的良田外,水也是主要原因。许多村的人都认同这么一个说法:就是我们村的孩子聪明,年年都有考上大学的。而这,在他们看来,跟水有很大的关系。

榆树河断流的时候正是三伏天。平原上热浪滚滚,人一动就全身是汗。原来清水满溢的井里也只能吊上半桶混着黄泥的水。刚刚露出头的玉米苗已经卷成了一条条干瘪的菜虫。干旱了很长时间的村庄终于决定去河里舀水喝的时候,榆树河却突然干了,曾经流动的水只剩下细细的一缕,水草全都倒在河道里。丑陋的蛤蟆布满了整个榆树沟。村庄的老人们开始在寺庙里祈祷,大家不知道得罪了什么神灵。有人传出谣言,村庄有难要降临了。许多人已经顾不上干渴了,人们从早到晚为榆树河担心着,为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失意着。瞎眼的六斤婆坐在门口,一个劲地念叨:娘要断奶了,娘要断奶了。当年,她是村庄最美的新娘,从四川逃荒过来,她经常到榆树河边去洗衣服,就引来许多懒汉的观望,为此她经常挨丈夫的打。她曾经计划过要逃回四川,是榆树河挽留了她。夏天的夜晚,她经常叫上几个孩子,到河边唱四川民歌。后来她的丈夫得病死了,儿子被车碾死了。她哭瞎了眼睛。我曾经走进过她黑暗的房间,吃过她烙的麦面大饼,任她的手在我头上抚摩。我一直奇怪她一个瞎子怎么能烙出那么好吃的饼子。我曾经给她提过水,仅仅是为了吃她的饼子。

榆树河断流了,那是真正的断流,没有一点水气了。榆树沟枯萎了,曾经葱郁的植被消退,露出大片黄土。树木也被人们砍伐了。只有一些灌木丛扎在沟里成为野兔的家。村庄的人开始淘井,一些人叫来了打井的机器。水打出来了,水却是苦的。原来只需摇十几下轱辘的井绳现在要接长到三十多米,烧开的水里常常有一层水垢。水渠里的水也来了,是县里水库的水,只是浇了浅浅的一层地皮。 后来,全村人吃上了自来水,人们似乎忘记了榆树河。似乎榆树河只是在梦里出现过。只有我在远离故土十多年后,还清楚地记得榆树河,我想,如果我还在村庄,如果我还从榆树沟里穿过,我是否会做短暂的伫足,像一棵汲取了榆树河河流的树木一样,为一条再找不见的小溪流而追忆、感激。我是否有湿润的眼泪,落在这片越来来越干涸的土地上。

选自《美文》2008年4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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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根盆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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